那天送完最后一个客人，我靠在驾驶座上揉着发酸的后颈。后座遗落了个药瓶，透明塑料，没标签，顺手揣进兜里。这行当做久了，捡到的零碎物件比赚的辛苦钱还多。广播里聒噪地讲着新型病毒，专家在分析，主持人声音绷得紧。我关掉收音机，点了支烟，窗外霓虹晃得人眼花。
隔天再去那栋写字楼接客，气氛明显不对。保安眼神像刀子，前台小姐接电话的手指都在抖。电梯门开合的瞬间，瞥见两个熟面孔在走廊尽头低声争执，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。其中一个，是我昨天深夜送过的，西装革履，公文包沉甸甸压在他臂弯。另一个，总在财经杂志封面上见，此刻脸上没了那股子气定神闲。我缩回电梯里，摁了关门键。做我们这行，眼睛得半瞎，耳朵得半聋。可那天，偏偏多看了一眼，也偏偏多听了一耳朵——某个熟悉的地名，带着血的味道。
后来才知道，那瓶没标签的药，像个烫手的火炭。有人找它，疯了一样地找。先是电话里拐弯抹角的试探，再是路口突然多出来的陌生车辆，无声地跟着我的尾灯。连常去的大排档老板都欲言又止，递烟的手有点颤。恐惧像后座渗出的廉价香水味，黏糊糊地缠上来，甩不掉。那个总在杂志上露脸的，倒下了，新闻铺天盖地。我握着方向盘，手心全是汗，广播里专家还在分析病毒，可我知道，比病毒更快蔓延的，是人心里的脏东西。
停车场昏暗的角落，我把车熄了火。后视镜里，有人影逼近。不是警察，那步子透着股狠劲儿。兜里的药瓶硌着大腿，像颗定时炸弹。我想起争执的两人，想起倒下的那个，想起广播里焦虑的声音。这瓶子里的东西，或许比我这破车的命还值钱？或者，比我的命值钱？鬼使神差地，我摸出那个瓶子，又摸出打火机。塑料烧焦的臭味混着古怪的药味弥漫开来时，心跳得像要撞出胸口。火光映着逼近的人影，他顿住了，骂了句粗口，转身消失在阴影里。我瘫在座椅上，喉咙发干，这才想起广播里说过，这种药，高温下会失效。
事情过去很久，偶尔午夜惊醒，鼻尖仿佛还有那股塑料和药片烧焦的混合气味。新闻里说案子结了，抓了几个大人物，真相大白。电视屏幕上闪过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，曾经在杂志上，在写字楼里，在我后座上。我拧开收音机，里面放着首老掉牙的粤语歌。主持人轻松地聊着天气。世界好像又转回了原来的轨道，阳光普照。只有我知道，那瓶在昏暗停车场里烧掉的东西，连同那个烧掉它的夜晚，像一粒微小的尘埃，落进了庞大机器轰鸣的缝隙里。没人看见，但它确实存在过，硌得某个齿轮，短暂地卡了一下壳。我踩下油门，汇入车流，后视镜里，城市的光影模糊一片。收音机里，歌手还在咿咿呀呀地唱：“……如露如电，如梦幻泡影……” 我摇下车窗，夜风灌进来，带着点凉意。喉咙突然有点痒，忍不住咳了几声。咳得弯下腰时，瞥见副驾座位底下，不知何时又滚落了一个小小的、透明的塑料瓶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