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摄时我们私下嘀咕过——这太“淡”了罢？每日拍些煮饭洗衣、超市打工、中秋切柚子，连吵架都像白开水里撒盐花。收工后蹲在楼道吃盒饭，看着监视器里贵姐那张素脸，总疑心胶片是不是装错了。直到杀青那晚，道具组收拾阿婆的毛线球，灯光师突然说：“我妈上个月查出胃癌，我都没哭，刚才看贵姐送月饼券那段……”后半句被晚风吞了，但我们都懂。
成片在暗房冲洗出来那刻，才惊觉许鞍华有多狠。她把香港最不起眼的悲欢碾碎了洒进天水围的公屋：张家安沉默着剥开柚子白筋，贵姐把超市塑料袋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，梁阿婆用报纸包三层才舍得吃冬菇。那些被我们拍过千百遍的日常——切菜砧板的闷响，电梯间飘来的中药味，晾衣绳上滴落的水珠——突然全活了，活成银幕前观众此起彼伏的抽纸巾声。
现在懂了，拍贵姐帮阿婆收拾亡夫衣物时，为什么场记姑娘躲到消防通道哭。原来最锋利的刀不必见血，超市特价鸡蛋排队的队伍里，早藏着一生风雨。感谢导演没让我们加一句煽情台词，当张家安最后给外婆夹菜，全场工作人员在试映厅集体沉默——日光灯管照亮的现实，比任何聚光灯都刺心。这片子教会我们：拍人间的盐，比造梦的糖更值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