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曾亲手编织过这段故事的人，重看这些画面，心口依然像压着块湿透的旧棉絮，沉甸甸地透不过气。这不是一个需要刻意煽情的故事，它就那样赤裸裸地摊开在你面前，像案板上没来得及收拾的残迹。
李森（任达华饰）和晓玲（张静初饰），他们从内地新移民到香港天水围的廉租房，本可以是无数个平凡家庭的缩影。但李森骨子里的东西一点点渗出来——是那种被生活挤压后变了形的自尊，一种混合着无能、猜忌和极端占有欲的毒。他看着晓玲在茶餐厅找到活计，看着她慢慢能站稳脚跟，看着这个狭小的空间似乎不再完全由他掌控，那眼神里的东西就变了。不是恨，更像是一种被冒犯的恐慌，恐慌催生暴戾。那些争吵、推搡、越来越失控的巴掌和拳头……每一次爆发都像在廉租屋那剥落的墙皮上又添一道裂痕，无声，却惊心动魄。我试图拍出那种窒息感，不是来自外界的压迫，而是来自最亲密的人呼出的、带着血腥味的空气。
晓玲不是没挣扎过。她跑去庇护中心，眼神里有过短暂的亮光，像抓住救命稻草。可现实是冰冷的。援助的手伸过来，却总差那么一点力气，或者时机。社会的网眼太大，一个绝望的女人带着孩子，有时就那样漏了下去。她一次次回去，是软弱吗？我看着镜头里她疲惫的脸，那更像是一种被反复捶打后的麻木，一种对“还能逃到哪里去”的茫然。庇护中心那扇门，开了又关，关了又开，像她摇摆不定、最终被拖回深渊的心。
悲剧的结局，其实在那些琐碎的日常暴力里早已写好。当李森最终举起刀，那一刻没有戏剧性的配乐，只有刀锋划过空气的、令人牙酸的声响。是疯狂？还是一种扭曲的“占有”走到了终极？血溅在廉租屋惨白的墙上，像一朵朵绝望绽开又迅速枯萎的花。这不是悬疑片，结局早在生活细碎的碾磨中昭然若揭。我拍的时候，镜头很冷，像法医的视角，因为任何多余的渲染都是对生命本身的亵渎。
片子放完，灯亮了，那种黏腻的绝望感却挥之不去。它不是什么奇观，就是发生在我们周围、被廉价房租和铁门关起来的、血淋淋的日常。每一次无端的猜忌，每一次挥起的拳头，都在为最后的毁灭添砖加瓦。天水围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背后，谁知道还藏着多少无声的夜与雾？凉茶铺的霓虹灯在雨夜里依旧模糊地亮着，照着归家的人，也照着永远无法归去的魂。
